别了,黄仁勋:人的权力与契约
首先我认为,英伟达很难从黄仁勋的离任下走出来。这是全世界市值最大的公司,已经存在了三十多年,现在作为一个首要创始人的角色被赶了下去。我们肯定不能说这完全是一个商业行为,大概率是一个政治行为。
但这个政治行为的背面是什么?如果我们不单单把它看作商业事件,而是作为英伟达在商业上的对手、朋友、供应商来看这件事情——英伟达本身失去了一个非常强大的领导人。
为什么这么说?因为半导体行业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吃经验的先进制造业。我们把它归纳为先进制造,你就知道这东西有多吃经验了。以台积电的张忠谋为例,他在78岁的高龄重新出山重任CEO、执掌整个台积电,最后一直干到了87岁才正式退休。先进制造业极其需要战略眼光、决策能力,甚至就是年纪和经验,而这种经验是非常难以获得的。
第二个问题是对手方的视角。黄仁勋身上有一个商业上极难取代的特质:他拥有签字权和担保权。这不是一般的行业人物能够拿到的。比如台积电找黄仁勋谈合作,他其实有极大的绕过流程的能力。黄仁勋如果口头上跟你谈完一笔订单,后面就会去执行。不仅是执不执行的问题,关键在于对方愿意相信他,哪怕这是一个体量极其恐怖的订单。如果用《理想国》里的话来说,在今天的AI芯片制造板块上,他已经接近于一个“哲人王”的位置。
所谓“哲人王”,大白话讲,就是一个既看透了未来真相、手里又握有绝对裁决权的顶级统帅。他不需要跟普通的官僚系统扯皮,因为所有人都承认他认知最高、眼光最毒,大家愿意为了最高效率,把所有的决断权和信任无条件地交到他一个人手里。
另外我想补充一点,英伟达本身的业务优势,我个人认为其实没有外界想得那么大。
为什么这么说?首先在硬件上,各路对手和定制芯片的追赶,已经把它的纯硬件差距逐渐磨平了;而在它最引以为傲的软件壁垒(CUDA生态)上,这个优势甚至正在被AI技术本身蚕食——编译器越来越聪明,AI本身就在帮开发者绕过底层的软件锁定。
所以英伟达的根基其实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稳固。如果没有一个像“哲人王”一样的超人死死顶在前面,在每一个关键技术拐点上去做激进的战略决策,单靠现在的护城河是很难一直守住的。
当然,毕竟三万多亿的市值摆在那里。现在的存量优势和生态惯性,就算吃老本,也绝对足够它舒舒服服吃上很多很多年。但这更加说明了一件事:英伟达在本质上是极度依赖黄仁勋本人的。
不过我想讨论一个更重要的问题。其实我并不讨厌黄仁勋,对我来说这只是个投资层面的事,不是最核心的问题。
我真正想表达的,是人的权力边界的问题。黄仁勋不仅影响整个AI行业,甚至已经达到影响整个社会的程度了。换掉他,相当于把一台极高效率机器上的螺丝给强硬地拧掉了,换上一颗别的螺丝。
但我真正想讨论的是另外一件事:作为人,我们能否选择一种更低效的结构?
这个问题非常抽象。哪怕黄仁勋已经到了哲人王的位置上,我们能不能自己去选择一个更没有效率的人,甚至一个品德和品性很差的“僭主”,来做我们的权力执行方?这是人与权力之间非常深邃的关系,也是我关心的最重要的问题。
我以前不太理解权力这件事,但我最近理解了:权力关乎责任,因为有了责任,所以才有权力。而权力的产生,本质上是人的控制与被控制相互作用的结果,这非常复杂,也非常重要。
所以这个问题就简化成:整个社会或者全人类,有没有可能去接受一个高效的组织被替换成一个低效的组织?也就是说,人到底有没有这个选择?
我的答案是:有的。
人本质上有四种对于控制的态度,也就是四种对权力让渡的态度。人面对控制,无非是向哲人王托付以求效率、用制度互防、拒绝一切以守边界,或者,心甘情愿地向一个平庸败坏的僭主低头。但无论你接受还是不接受,最终都是可以契约化、可以去选择的。一个人有无数种看上去正确的选择,但如果我们剥到最底层,人有没有可能选择为一个僭主去服务?我们不去考虑后续的因果和感受,甚至不去考虑整个人类的进步与退步,只考虑在社会契约上能不能去选择一个低效的结构去运转?
我认为是可以的。
如果这个选择是成立的,那么我们一定可以理解英伟达为什么可以罢免黄仁勋——这个世界是可以没有黄仁勋的。
这比讨论黄仁勋会不会回来、对英伟达有什么实质影响这些经济利益,在哲学层面上要深刻得多。
本质上来说,人是可以去立约的,对任何事情立约,而且立约的范围不受限制。我们知道《理想国》里有四个阶段一路下行,从哲人王到僭主。但在契约层面大家是平等的。在立约之后,你是可以去选择自己的边界的,比如“我只为责任服务”,这都没问题。但人是有选择的自由的,人可以选择在一个更低效的体制里,哪怕人是可以把英伟达送到毁灭的,人类也是有这个选择权利的。正如卢梭所说:“如果一个民族想要给自己带来痛苦,谁又有权阻止它呢?”
同时另外还有一个问题,其实在我看来也是一个非常深邃的问题。
就是社会其实就是人,人的问题就是社会的问题,社会的问题也就是人的问题。因为人有其选择的自由,所以社会也有选择的自由。同样,你的问题就是世界的问题,世界的问题也就是你的问题。
以前我听这句话总觉得像是鸡汤,现在我大概理解了一点。
这是人对于权力和契约的边界,也是整个事情触动我最大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