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沃帕特的白光
最近在读一点阿沃·帕特(Arvo Pärt)的采访。
“我的风格由两条线构成。一条线是罪,另一条线是对这些罪的宽恕。一条线更为复杂和主观,而另一条线则清晰且客观。”
他本人用保罗的话来解释这个问题:
“整个人道主义文化确实是建立在人类的知识与能力之上,而这正是关乎人类自身。但这些知识与能力并不完美,因为它们源于人为创造。正是这种人类的软弱性,由钟鸣旋律声部所象征。正因如此,它并不稳定。然而‘宽恕’是稳定的,这在钟鸣作曲技法中通过那些永不改变的稳定三和弦线条得以象征。保罗曾写道灵与肉的分裂:‘我所愿意的,我并不做;我所憎恶的,我倒去做。’这种分裂因此成为人类生命本质的基本组成部分。”
他也解释了自己如何发现这一作曲方法的:
“我的想法很简单:我抓住了一段自己构思的主观旋律,却怀疑其品质,长久思索如何改进。最终我意识到,必须找到一个对立元素来改善现状。”
“帕特一直——或许始终如此——被解读为一位‘圣愚’,一位单纯的智者。不可否认,这其中确有道理:帕特被赋予了一种神赐的天真,这使他能够相信真理是简单的,能够完全信赖三和弦,以及他体系中‘一加一等于一’的特殊法则。”
“我们可以将这种对三和弦的信任理解为一种寓言,象征着对‘美能拯救世界’的信念,因为美尤其以鸣响的形式,能够穿透灵魂的裂隙,植入关于上帝与万物合一的观念。当三和弦在帕特的作品中鸣响时——正如在《镜中镜》或《致阿丽娜》这般极致简美的作品中那样——它获得的意蕴在瞬间完全超越了平庸。”
帕特本身对于三和弦的认识与谦卑,是与时代反向而行的。帕特以心灵纯粹的姿态回归三和弦,这种纯粹如稚子一般。
所有帕特的音乐都可以用这种风格去解释:上下漫无目的的罪,和在影子里随之来去的永恒。
当你认真去听《镜中镜》或《致阿丽娜》时候,你会发现,两者结合有一种超越想象的美。这也是帕特所说“1+1=1”的结果:旋律与伴奏合一,1+1=1,而非2。
两种支离的属性相和,产生的是难以理解的白光。
“或许可以将我的音乐比作白光。白光透过棱镜之时,各色才会呈现;而那个棱镜,大概就是听者的灵魂。”
“钟鸣作曲原则诞生的前提似乎是为了抛弃一切多余之物,进入帕特本人用绘画隐喻所称的‘遁入自愿清贫’之境。帕特仅以隐士作比:钟鸣音乐如同圣徒舍弃财富遁入荒野,只携最必需之物。”
“我需要专注聆听每一个声音,让每一片草叶都如花朵般重要。开头的两个声部如同两位行人——轨迹似要交汇,终究却擦肩而过。引子部分近乎电台的暂停信号,这类信号有时恍若持续了整个生命,或是整段未来、整段往昔,抑或时光之外的永恒。”
“真理早已表述完毕,只是我们麻木僵化的眼睛和耳朵,还渴求着一场爆炸。”
帕特的音乐是寓言与预言,揭示人应该如何生活。
最后,帕特讲过一段他和清洁工的对话:
“我曾经和家门口的环卫工人有过一次对话。当时我在等公交车,天气很冷,他干活干得身上发热,而我却冻得发抖。于是我问他:‘作曲家该怎么创作音乐呢?’他看着我:‘这问题问的!我觉得得爱上每一个音符才行。’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。爱上每一个音符——这才是作曲家理解音乐的方式。这种认知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至于如何达到这种理解,那是个需要大量努力的秘密;但一旦明白了这一点,辨别是非就容易多了。”
“也许这种领悟真的如帕特所言凭空而来,又或许清洁工的话只是对他已有但尚未成形的想法的一种意外确认。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中,帕特还补充说,他从清洁工的话中学到的东西,比他在整个音乐学院时期学到的还要多。”
“一个音符或一个词的价值是什么?成千上万涌入我们耳朵的声音已经钝化了我们的感知。请仔细留意每一个音符、每一个词、每一个行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