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景与主观
最近在读一点梁文锋的访谈。读募资会议的全文,他反复讲一个东西:愿景。
他引韦尔奇:“一个公司最重要的是它的愿景。管理一个大公司,靠的不是你的规章制度,靠的是愿景。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,愿景是你怎么做,不是怎么说。”
他说:“其实我们没有组织,就是愿景驱动的,靠一个愿景来组织。这个愿景甚至也不是成文的,并不是写出来的,没有写出来过任何东西。”
一个几百亿估值的公司,靠一个不成文的愿景组织。我读到这里停了一下。第一直觉是他看的很大。看的很大是一种能力。
愿景不是目标。目标是今年做什么,愿景是为什么要做。目标可以外包,愿景不行——愿景必须是你自己的判断,借不来。他个人出资两百亿,是最大单一出资方。这不是财务动作,这是愿景的价格。
他说:“我不跟你去争这个东西,因为后面还有西瓜,前面的可能都是芝麻。”看得大的人知道哪个是西瓜,所以敢放弃所有的芝麻。克制的本质不是压抑欲望,是判断力的副产品。
他说:“我们就是一群非常平凡的人。”不觉得自己是天才,不觉得自己比谁有钱。但那个愿景是他们的,不是借来的。主观性这个东西,和自大是两码事。
士兵如何和司令交谈?欧神写过一篇《列兵和阶层》,开头引拿破仑:“不想当元帅的士兵,不是好兵。”然后他问:你见过士兵当元帅的么?答案是没有。“最优秀的列兵,并不一定可以当元帅。”
蛙人练到蛙人之霸,最好的结果是小队长、中队长、大队长。“你单兵作战能力再好,枪法再好,你注定就当个连长。”各层级的考核不同:列兵看单兵作战,尉官看列队,校官看战术,将军看服从,元帅则无论如何和宫廷扯不开关系。“你不是打一份工,你是打四份工。”
向上管理中,最难的是拥有向上的视野。简而言之,能够向上换位思考,知道老板在关心什么。士兵和司令的考核不是一个东西。士兵的枪法再好,司令不看这个。司令关心的是整个战场、整个队伍、上面的人。你要跟司令交谈,就得先用他的坐标系说话。
向上换位思考,是技巧吗?不是。技巧是框架内的操作。你要看见司令看见的东西,只能自己把坐标系抬上去——这需要你自己的判断,不是学来的招数。欧神说:“决定你上升的,不是你本职工作的勤奋程度。而是你的框架模式。”框架比勤奋更重要。
真正的大老板们可能更大,关心的是社会和人类需要什么。换言之,是vision。梁文锋说:“总体讲,我们是怀着一个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来做这个事情,然后我们觉得这是对人类有用的,这是一个金钱以外的事情。”善意不是道德,是坐标系——把别人的利益算进自己的判断。判断里只装自己的人,在每一件大事上都是盲人。
vision面前,技巧都是细枝末节。他还是那句话:“拿得多的人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。”“如果说我的目标是,我要占AI全人类GDP的百分之五,会被另外一个愿意只占百分之一的人打败。”你只要百分之五,就会有人只要你百分之一。你的坐标系不够大,就有人的坐标系比你大,他赢。
这几天重读《你和你的研究》。有一点令我震惊。汉明说科学家做不出重要的工作,往往是因为“他们没能问自己:什么是我这个领域里的重要问题?”这句话的关键不在“重要问题”,在“问自己”。问自己,就是主观性。等别人告诉你什么是重要的,你已经输了第一局。“如果你不去搞那些重大问题,你就没法干那些重要的活。”什么是重要的问题?没有客观标准。重要性是你自己认定的。别人认为重要的,对你可能不重要——重要的工作可以放下,去做你认为重要的。
汉明说:“成功科学家的重要质量之一就是勇气。一旦你鼓起了自己的勇气并相信自己能解决重要的问题,那么你就行。”又说:“所谓大成就并不是指那些靠多加一位小数点搞成的东西,而是指那些投入感情的事。”
不要读太多东西。这句话我第一次听的时候,觉得是反智。后来想明白了:读到失去判断,就算太多。
汉明在《你和你的研究》里举过一个例子。贝尔实验室有个同事,极聪明,“老在图书馆里呆着,读所有的东西”,你要什么参考文献,找他准没错。汉明当时就断言:长远来看,不会有以他命名的效应。后来他退休时只当上副教授——没有以他命名的效应,因为他读得太多。“如果你成天研究别人怎么做的,你就会按别人的老路子思考。”汉明说,创造性的人的做法是,“先把问题搞得相当清楚,然后不去看任何答案”,直到自己想透。他也说,读是要读的——“但不是靠读的量,而是靠读的方式起作用”。
所以,对世界也要看的很主观。这点很重要。世界没有标准答案——行情没有,职业没有,人生没有。你对世界的看法,就是你的世界;借来的看法,是别人的世界。
换言之,要非常充分的拥有主观性。读太多的人,脑子里全是别人的框架。遇到问题,第一反应是书里怎么说,不是我认为是什么。框架是别人主观性的结晶——你用的时候,继承了他的洞察,也继承了他的盲区。汉明说,知识和创造的成果就像compound interest。复利是给有本金的人算的。没有自己的观点,读再多也是别人观点的复印件。
富勒把这件事讲得更极端。他讲进动效应:陀螺在旋转,你给它一个力,它不朝受力的方向倒,它朝垂直方向转。你做的事情,主要收获不在目标的直线上,在垂直于目标的方向上,自己送上来。1927年,他穷困潦倒,女儿夭折,站在湖边想过自杀。后来他做了个决定:放弃谋生。他写下的原话,翻译过来是——“我决定永远放弃谋生的想法,完全依靠生态进动来提供开展这项工作所必需的物资、工具和金钱。”技巧型的人瞄准目标。主观型的人走方向。副产品,垂直地来。
他管地球叫“地球号太空船”,那本书的开头第一句是:“地球号太空船没有附带操作手册。”你的人生也没有。一直在等操作手册的人——等社会给答案,等行业给答案——会一直等下去,直到发现手册永远不来。
这两点我觉得非常的重要。看的很大,是主观性长高的样子;主观性,是看的很大的根。没有主观性,你连大是什么都看不见——别人告诉你的“大”,永远是别人的大。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士兵如何和司令交谈?把坐标系抬到司令之上,让司令来跟你交谈。
看的大一点,主观的去看。